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。

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

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。

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

目前所在位置: 学术推广 >艺术访谈 >专访中国书协副主席胡抗美---传统的基因就是创新

专访中国书协副主席胡抗美---传统的基因就是创新

发布人:陕西省书法家协会 发布时间:2014-07-01 点击率:3190

胡抗美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,中国书法家协会草书委员会主任,全国书法篆刻展、全国兰亭奖展、全国草书展评委。

 

对话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胡抗美,更多聆听到的似乎是书法之外的感悟。

 

如同他屡屡表达的,“传统的基因就是创新,创新就是在传统中寻找新的发展空间”。这浓缩了他长达半个世纪书法实践心得的话语,是他对中华文化传承与发展宏大主题的哲学思考。

 

传统与创新,这是所有人生活中都绕不开的时代命题。

 

打开传统的门

 

■祖上三代不识字,但家里有规矩,不可以把有字的东西踩在脚下

 

■五爷身上有传统文人的良心、责任心,不忍心看着一个热爱书法艺术的孩子,像只野鸟似的在那里乱飞

 

解放周末:您从七八岁就开始练习书法,现在已逾半个世纪。年少习字,是因为家学渊源吗?

 

胡抗美:我们家祖上三代不识字,但家里有规矩,不可以把有字的东西踩在脚下。一看你脚踩着字了,长辈们马上就训斥你。不光我们家,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。大多数村民不识字,但他们敬畏文化,敬重读书人,一代代传下来,是传统。

 

上小学后,老师教我们写毛笔字,我的第一次作业就得到了老师的表扬,从此就天天盼着上写字课。后来,老师把我写的大字在全班传阅,我的兴头就更高了。

 

解放周末:您也经历了十年没学上的那段历史吧。

 

胡抗美:是的,而且之前这学上得也不踏实。农村学校和城市里的不一样,碰上农忙或老师有事,就把我们“放羊”了。因为经常碰上这样的事,我就老担心第二天能不能上课。怕什么偏就来什么,我上到初中时,有一天学校说闹革命不上课了,我的心一沉,完了,这下真的没学上了。我至今记得上最后一堂课的情景,老师说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站在讲台上啦,我听着特别难受。

 

我想读书,怎么办?就和同学自发地三五个人聚在一起读书,读完了还讨论,带头的是个回乡高中生。那段时间,我们把《鲁迅全集》读完了,还读了一些苏联小说。古典文学只能偷偷地读,被发现了可不得了。但它们像磁铁一样,吸引着你忍不住要偷偷去读。

 

解放周末:这磁铁一样的,就是传统的魅力。当时您还练书法吗?

 

胡抗美:练,练到疯狂的程度。那时流行写大字报,到处都有毛笔和小圆口的墨汁瓶,但是纸很缺。我就一手拿着毛笔,一手端着墨汁瓶,到处写,门板上,桌子腿上,全给写满了,就在树皮上写。桐树长得粗,皮也光滑,写字最合适。写完,下一场雨,字被冲掉了,接着写。可以这么说,兴趣是我的第一任老师。

 

解放周末:那第二任老师呢?

 

胡抗美:就在那个阶段,我遇到了第二任老师。他排行老五,高我两辈,我叫他五爷。五爷五十来岁,好像原是在县里当老师的,被打成右派后就下放回农村了。每天早上,他都要经过我家后门的那条道,下地去干活,晚上跪着挨批斗。有一天,他见我在桐树上写字,趁着左右没人,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塞给我,小声说,“你先照着这个练,下次有机会我再教你。”我一翻,是本字帖,但前后几页被故意撕掉了。后来我知道那是颜真卿的《勤礼碑》。

 

解放周末:这简直就是书法艺术向您伸出了橄榄枝嘛。

 

胡抗美:有了字帖,我特别兴奋,临摹得很起劲。五爷就通过我留在树上的字来了解我的学习情况。隔段时间,我就候在他必经的路上,要是四周没人,他就示范写给我看,纠正我的错处。

 

我非常感激五爷,他身上有传统文人的良心、责任心,不忍心看着一个热爱书法艺术的孩子,像只野鸟似的在那里乱飞。可惜的是,他很快就去世了。没过多久,我也去了部队。是野战部队,环境艰苦,纪律严明,几乎没有练字的机会,但我还是想方设法坚持了下来,没有中断。后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,我都没有放弃书法,因为再艰难也难不过部队生活的那些年。

 

从部队复员后,我如愿以偿成为工农兵学员,毕业后做卫生行政工作。机缘巧合,认识了沈鹏先生,得到他很多指点,最终拜沈先生为师,使我在书法理论和创作上走向了新的追求。

 

就是美本身

 

■书法起步,最怕接触俗的东西太深,后面再改就很难了

 

■没有高尚的道德情操,没有丰厚的文化修养,很难成为一个书法家,只能是写字匠

 

解放周末:走进传统的门,您领略到的最美风光是什么?

 

胡抗美:就是美本身。

 

五爷对我最重要的影响在于,他告诉我什么是美,怎样才能更美。他说,一只手有5根手指头,为什么长短都不一样?撇开实用因素,从美的角度看,5根手指如果长短一样,美吗?

 

点画也好,结体(字)也好,五爷要求我下笔就要对美有所追求,而不能简单追求横平竖直。他说,书法起步,最怕接触俗的东西太深,后面再改就很难了。所谓俗,不仅是恶俗,通俗也会妨碍你进入雅的境界。

 

解放周末:浸淫书法50年,美始终是您对书法的理解与追求?

 

胡抗美:是的,在我理解中,书法传统的核心就是美,是一种东方哲学的美。书法艺术,就是要在点画的粗细长短,结体的大小正侧,墨色的浓淡枯湿,通篇的疏密虚实的关系中产生美感。这种美,能吸引人们走到它的面前,感受它,欣赏它。之后再去读文本的意思。书法首先是一种视觉艺术。

 

解放周末:您曾经说过,您个人的书法史,完全是一部临帖史。不过,当下书法界有一种现象,一旦成名,就不那么重视临帖了。

 

胡抗美:不临帖,拿不到书法的入门券;即便入了门,得了道,这个道也是需要反复领悟的。一个书法家应该“活到老,临到老”。艺无止境,创作到一定程度总会遇到瓶颈,只有在传统中积蓄力量,才能为自己打造进一步发展的空间。中国书法不管发展到什么程度,都不能离开传统。离开了传统,书法不仅没有高度,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书法。为什么王国维、蔡元培、林语堂、朱光潜、宗白华等人能对中国艺术有那么深刻的认识?因为在他们身上,传统文化的根没有断过。

 

解放周末:这个传统里是否还包含着书法原帖创作的时代背景?

 

胡抗美:不仅是原帖创作的时代背景。现在很多人临帖是照葫芦画瓢,根本不研究帖的背景及意义。临帖必先读帖,读帖必先知帖,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临帖。古代的书法家都是通才,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无一不通,这是作为书法家必备的内涵与修养。书法家的文化与道德修养问题,在一些人看来是“书外功”,我认为它恰恰是书法家必须要修的“书内功”。没有高尚的道德情操,没有丰厚的文化修养,很难成为一个书法家,只能是写字匠。

 

不是能用毛笔写字的人就可以被称为“书法家”。有些人对自己临写的古文,连句读都不会断;有些人对诗词理解不深,不管什么场合都写那么几句。这怎么能叫书法家?

 

解放周末:也有些“书法家”不临帖,是因为他们把时间花在应酬、混圈子上了。

 

胡抗美:现在,有些人觉得当书法家挺荣耀的,却看不到荣耀背后是要下苦功夫的。工作时,我每天晚上和几乎所有的节假日,都用来临帖练字;退休后,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读书,吃完早饭后写读书体会,十点后便是一整天的临习。心思老在书法上,好像其他的都可以没有,只有书法不能没有。读书看报时,有时也会联想到书学问题,就会随手写在书上、报纸上。

 

一个人的精力和心思是有限的,放在别的地方多了,放在书法上自然就少了。

 

传统一直是鼓励创新的

 

■举着传统的棍子到处打人,其实根本没搞明白什么是传统

 

■传统是多么的丰富多彩,那种千人一面、千展一面是对传统的曲解

 

解放周末:当下的书法创作有种不可思议的现象:一个人创作一千张作品,呈现的是同一种面目;一个人创作数十年,呈现的是同一种面目;一千个人创作的作品,呈现的还是同一种面目。

 

胡抗美:更糟糕的是,还把这标榜成是对传统的坚守,甚至举着传统的棍子到处打人,其实根本没搞明白什么是传统。

 

真正懂得传统就能明白,传统的基因就是创新。古人说“点如高山坠石”,你想想,奇石有多少种美态?不光美,还有力量,有石头从高山坠落的那股势。古人又说“横如千里阵云”,以云喻横画,说明横画在书法作品中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,而是千姿百态的,何况还是“千里阵云”?这个“阵”字,就是排兵布阵,既有阵法,又有变化。这么一想,光是一点一横,古人就鼓励你变幻出多少种姿态,还有多少种姿态没有被挖掘出来?由此可以想象,传统是多么的丰富多彩,那种千人一面、千展一面是对传统的曲解。

 

创新是在传统中寻找新的发展空间,怎么找都不过分。仔细研读古往今来所有的书论,里面几乎都包含着创新精神,都是鼓励创新的。

 

解放周末:关键在于怎么学。

 

胡抗美:对。你看,从魏晋到唐,欧(阳洵)颜(真卿)柳(公权),都学“二王(王羲之、王献之)”,但他们谁像“二王”?不像,都有自己的面貌;宋代的苏(轼)黄(庭坚)米(芾)蔡(襄),也都是学“二王”的,可最后也都没像“二王”。历史上有那么多人学“二王”,学得像的,没有一个留名的,留名的都是从临摹开始、最终走出自己的路的。

 

学得像,太容易了。龚自珍因为不肯写“馆阁体”,始终也进不了翰林院。一气之下,他要求家中女眷全都写“馆阁体”。他的意思是,只要是个正常人,都能写得像,算不得什么本事。

 

传统是一种基因。前阵子,一位老战友的儿子来看我,我们从未见过面,但一瞧,这小子身上的那股劲儿就像他老子。但他毕竟不是老子,而是小子。

 

解放周末:传统是内在的血脉相连,却可以有变化万千的表达。

 

胡抗美:就像一个人照哈哈镜,镜子里的形象变形了,但基因没有变,你不能因为变形了就说那不是他了。现在有些人就是不能理解和接受变形,他不明白,照镜子,要的是准确;照哈哈镜,是要那份快乐。

 

解放周末:对变形来说,“原型”的选择是至关重要的?

 

胡抗美:对。变形是有基础的。汉字是书法创作的基本型,变形是以基本型为基础的,这个基本型不能丢,丢了就不再是书法;碑帖又是变形的原型,这种变形是基于基本型的一种创造行为。

 

目前人们对传统的内容存在着误解。比如,认为只有“二王”是传统,其他都不是,什么八大、徐渭,统统不认。再比如,认为帖是传统,碑不是传统,要知道古人早就有 “二王外有书”、 “北碑南帖”等著名论点。

 

民间的东西也很有价值。总是先有民间的,慢慢被官方认可了才成为官方的。最早的草书就是人们为了书写快捷方便才出现的,后来才被规范为正规书体。以历史的眼光来看,民间是带有源头性质的,不仅是传统,而且是传统中重要的部分。瓦当、砖铭、秦权量,还有笏板,古人刻在这些器物上的字,对书法的影响也都非常大。

 

无论官方经典的,还是民间率意的,都生长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里,对于今天来说,都是传统。我们的传统是丰富、多元的,不是只有“二王”。“二王”是传统的经典,我们应该努力学习和继承,但一定不能偏颇,不能忽视了更多的传统资源,否则就是对传统的不负责任。

 

解放周末:是什么导致了这些误解的存在?

 

胡抗美:还是因为传统在承继中出现了断层,导致人们对书法传统缺乏全面的了解。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个别人对艺术、对传统不负责,或者已经成名,或者市场走得不错,就在学习传统、创新实践上偷懒。

 

书法要表情达意

 

■每一个夸张,每一个收敛,都是书者情感的宣泄,不吐不快

 

■今天我们有很多人是在表现书法的技术,表现中锋怎么精到,这些当然很重要,但它是基础,不是艺术本身

 

解放周末:从传统出发的创新,有什么样的抵达路径?

 

胡抗美:首先要明确书法是干什么的?是抄写诗词歌赋、名言警句,还是在创作中表情达意?东汉时期蔡邕说,“为书之体,须入其形。若坐若行,若飞若动,若往若来,若卧若起,若愁若喜……纵横有可象者,方得谓之书也。”作为书法,它以形传情,形是什么样的形?是若坐、行,若飞、动,若往、来,若卧、起等等这样的形。这些形又怎么传情呢?它是通过形态变化及形与形之间的关系来表达书法家情感的。为什么这一笔粗,那一笔细?这就是书法家在表情达意。每一个夸张,每一个收敛,都是书者情感的宣泄,不吐不快。其实诗歌、舞蹈、音乐,也都是表情达意的,只要是艺术的,一定是表情达意的,只是方式不同。这个认识问题不解决,极有可能走入歧途。

 

优秀书法作品的优秀,很大成分就在于情感表达得充分。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,多处有涂改,为什么?他是怀着悲愤的心情写的,情感恣意汪洋,他顾不了,收不住,但就是这种率真的形态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人。颜真卿是文学家,他的文本当然是感人的,但他更是书法家,一笔一画都是他的泪啊。你没有感同身受,不具备颜真卿的文学与书法修养,是很难进入《祭侄文稿》的意境的。今天的书法家也都在写《兰亭序》,可是有王羲之那份魏晋风度吗?

 

今天我们有很多人是在表现书法的技术,表现中锋怎么精到,这些当然很重要,但它是基础,不是艺术本身。如果没有投入情感,今天这么写,明天还这么写,那是重复和抄袭。

 

如果书者能做到表情达意,因为我们是现代人,我们的情和意都是现代的、有生命感的,那么作品呈现的面貌就会有时代感。

 

解放周末:一头连接着传统书法所积累的精神,一头连接着具有时代特征的个人情感,所以,书法是艺术的,也是人文的。

 

胡抗美:对。创新的目的,就是要体现书法艺术的时代精神,尤其是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的时代精神和风貌,并在创作中理解我们的这种时代性、表现这种时代性。没有创新,书法便没了前途。

 

解放周末:正确理解传统与创新的关系非常重要,遗憾的是当下的书法教育似乎还更多地停滞在技的层面。

 

胡抗美:这正是我最忧心的地方。不得不说,某些教育模式正在远离传统教学的精髓。传统的教与学,老师教的不仅是技法,更是在教学生怎么为人、怎么治学。可是,现在一些老师教的是技巧,学生卖弄的也是技巧,甚至连技巧也是片面的。老师自己都没能做到,让学生向谁学?孩子是包括书法艺术在内的中国传统艺术与文化的承继者,耽误不得啊。